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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

作者:芒兔七字数:3874更新时间:2026-03-18 10:49:20
  
  
  仿佛陆铮所言,再寻常不过。
  廖戎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  陆铮这种“不怕你查,你随便查,查完最好都写上”的态度,让他心中那点笃定,莫名起了一丝动摇。
  但这动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
  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。这陆铮一直在城外御敌,城内发生何事,他如何得知?只怕到现在还满心坚信所谓的“清者自清”。
  可惜,他这个都督府,早已没他所想的那般安全无虞!
  “都督快人快语,本官佩服。”廖戎也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既如此,便请都督行个方便。本官需调阅近三年抚北军械库、粮仓、军资耗费之详细账册副本,一应出入记录,皆需核验。此外……”
  他的目光转向唐宛,语气放缓,却更显意味深长:“听闻夫人掌抚北民政、工坊、文书机要,都督府内往来文书卷宗,尤其涉及边情、部族、钱粮调度者,恐怕也需借来一观。毕竟,若要查得清楚明白,总需追本溯源,看看这抚北城的根基,是否……真的如表面这般稳固。”
  唐宛这才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:“大人依律查验,下官自当配合。相关卷宗,皆已归档在府,大人随时可看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是连日劳累所致,但吐字清晰,不见慌乱。
  廖戎心中冷笑,面上却一派公事公办:“那便,有劳了。”
  细心的人或许会注意到,自始至终,唐宛除了那简短的应答,并未多言。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垂下眼睫,仿佛在思量,又仿佛只是疲惫。
  而侍立在侧的苏琛,嘴角那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始终未曾消失。
  搜查从午后开始。
  廖戎显然是有备而来,带了数名精于刑名、账目的随从。苏琛作为抚北长史,奉命全程“陪同”。陈伍带着一队亲兵,不远不近地跟着,美其名曰“护卫钦差安全”,眼神却锐利如鹰,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  粮仓外,廖戎带来的书吏拿着算盘,对着账册噼啪作响,盘问着管仓的老吏,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。
  老吏汗如雨下,却对答如流。
  军械库前,廖戎只看了几眼登记簿,重点查了此役损耗数目,并未对库内那些明显经过改良的兵器多问——这一节,他早已在之前的奏报中埋下了伏笔。
  每至一处,廖戎的随从便如蝗虫过境,抄录、核对、询问,然后将一沓沓文书副本封存,盖上御史的官印。
  气氛压抑而紧张,如同无形的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  最后,终于来到了都督府的书房。
  这里格局开阔,书架林立,卷宗堆积如山,却分门别类,整理得井井有条。兵书、舆图、往来公文、账册副本,各自区域皆有木牌标写,一目了然。几名书吏垂手侍立在一旁,神情恭谨,眼底却并无慌乱。
  苏琛在门口停下,对廖戎及他身后摩拳擦掌的几位随从道:“书房重地,卷宗繁杂。为免混淆,凡从书房调阅之文书册簿,皆需在此登记册上签字画押,注明调阅人、调阅时间、卷宗名目。以备他日核对,厘清责任。”
  他递过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  随从看了廖戎一眼。
  廖戎微微颔首,示意照办。心里却嗤笑:垂死挣扎,徒增笑耳。
  搜查开始。
  那随从带着人,目标明确,几乎直奔西侧那排存放兵法典籍和旧档的书架而去。他的手在书脊上快速掠过,最后停在了那套《武经总要》上。
  苏琛就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随从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故作随意地抽出了中间的一册。
  对方翻开书册,手指在书页间摸索,动作看似自然,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  忽然,他手指一停,脸上掠过一丝压抑的激动,随即恢复了平静,转头对廖戎道:“大人,此书册内似有夹藏。”
  廖戎立刻走了过来,神色凝重。
  随从小心地从书页夹层中,取出了抽出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。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上。
  廖戎亲手接过,在众目睽睽之下,缓缓揭开油纸。里面露出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,以及一本薄薄的、蓝皮封面的册子。
  他先拿起信笺,抽出其中一封,展开。只看了几行,脸色便勃然大变,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。他又快速翻看了另外几封,最后拿起那本蓝皮册子,扫了几眼,呼吸陡然加重。
  “陆都督!”廖戎猛地抬头,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陆铮,声音因震惊和痛心而拔高,举起手中的信笺和册子 ,“此乃何物?!通敌密信!贪墨铁证!你……你还有何话说?!”
  他手中扬起的,正是几封笔迹模仿陆铮、内容涉及“勾结北狄残部、约定时机、里应外合”的密信,以及那本记录着虚报军饷、侵吞物资的伪造账册。
  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  几名抚北属官面露骇然,下意识看向陆铮。陈伍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锐利如刀,刮向廖戎。苏琛垂着眼,神情莫辨。
  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些所谓“证据”上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既无惊慌,也无愤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冷漠和平静。
  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,接过那些“罪证”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  “字迹倒有几分像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内回响,“只是不知,是哪位高人模仿。这账册上的数目,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  “陆铮!”廖戎厉声喝道,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狡辩?!铁证如山,你勾结外敌,侵吞军资,辜负圣恩,其罪当诛!来人——”
  “大人且慢。”
  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。
  众人转头,只见唐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。她仍是那身沾着血污药渍的衣裙,发丝微乱,眼底布满红丝,形容憔悴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是被一名书吏匆匆从伤兵营请回来的。
  她走进来,目光扫过廖戎手中的“证据”,又看向廖戎那张因“义愤”而有些扭曲的脸,缓缓福了一礼。
  “大人于书房之中,寻得此等‘要证’,下官与都督,皆感震惊。”她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事关都督清白,更关乎抚北十万军民性命所系,下官以为,查明真相,刻不容缓。抚北上下,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证。”
  廖戎冷哼一声:“证据确凿,还有何可查?本官自当封存此等罪证,即刻上奏朝廷!”
  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唐宛点了点头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,“正因证据确凿,更需谨慎处置,以防……中途有所讹误,反损大人清誉,亦让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  她转向苏琛,吩咐道:“苏先生,取府库封条与印鉴来。”
  然后,她看向廖戎,条理清晰地说道:“下官有三请,皆为厘清程序,绝无他意,还请大人准允。”
  廖戎眯起眼睛:“讲。”
  “其一,”唐宛指向那几封信和账册,“此物既为关键证物,当于此刻,于此地,由大人与我府官员共同见证,当场清点、登记、密封。封条之上,需有大人御史印鉴、我抚北府衙大印,以及双方经办人员画押。如此,方可确保此物在送达御前之前,绝无调换、篡改之可能。毕竟,路途遥远,人多眼杂。”
  廖戎眉头微皱,此要求合情合理,他无法反驳,只得嗯了一声。
  “其二,”唐宛继续道,“证物押送途中,为避嫌,亦为公正,可否请大人准许,由我府指派一名文书小吏随行?不需插手,只记录证物存放之所、经手之人、开封查验之时辰即可。沿途一应开销,皆由我府承担。如此,将来若有人质疑证物真伪,也有迹可循。”
  这相当于派了一个“见证人”全程盯着。
  廖戎心中不悦,但唐宛语气谦恭,理由充分,他若断然拒绝,反倒显得心虚。
  他沉吟片刻,勉强道:“……可。只许一人,不得干扰本官办案。”
  “多谢大人体谅。”唐宛微微颔首,“其三,今日在场诸位,无论是我府属官、书吏,还是大人随从,皆为此事见证。还请苏先生将各位姓名、职司一一记录在案,附于案卷之中。他日朝廷若有垂询,或大人回京陈述案情,诸位皆可为此证物出处作证,证明此物确系今日、于此处、从这书卷之中取出。此乃为大人计,亦为都督计,更是为真相计。”
  三条要求,层层递进,滴水不漏。
  表面看,全是“为了程序公正”、“为了大人清誉”、“为了查明真相”,冠冕堂皇,让人挑不出错。  
  
  
      
 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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